當費翔走進《十三邀》,許知遠勢必陷入窘境。相較于前者的通透、豐盈和教養,外加《封神第一部》的榮耀加持,許知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置于網絡的凸透鏡下接受審判。
于是,關于許知遠的不堪回憶洶涌回潮:面對俞飛鴻的“油膩”,面對馬東的“陳腐”,面對李誕的“笨拙”,面對木村拓哉的“尷尬”,以及諸如“矯情”“裝X”“自作聰明”等罪狀,經由費翔這面完美的鏡子,再次折射出來。
【資料圖】
許知遠又一次成為群嘲的對象。
但這次卻不乏辯護的聲音。或許這些“罪狀”也可轉譯為:笨拙是真誠的涌動;尷尬是思考的停頓;矯情是詩意的捕捉;裝X是對精英文化一以貫之的推崇和信奉。
于是,不禁要問,當我們談論許知遠時,我們究竟在談論什么?
壹
一個熱衷唱挽歌的人,身處時代之中
2010年,正是韓寒在網上火的時候,許知遠寫下《庸眾的勝利》,他直言不諱:
“一個聰明的年青人說出了一些真話,他就讓這個時代的神經震顫不已,與其說這是韓寒的勝利,不如說這是庸眾的勝利。”
《時代的稻草人》,理想國出品,選錄有《庸眾的勝利》
許知遠一貫如此。他對庸眾(這個刻薄的詞,是他竭力回避卻時不時透露出來的判斷)的抗拒,以及對舊日北大和一個激情時代的緬懷,構成了他的精神底色。
當這種底色闖入大眾傳媒的語境,尤其是面對《十三邀》節目所邀請的那些時代的弄潮兒時,不可避免地就會發生沖突。
因為弄潮者,一定是被時代推舉出來的。自詡精英的許知遠,像個頑固的老頭,不僅拒絕承認時代的更新,反而頻頻在節目中將這個時代定義為墮落和衰敗。
所以,他會向俞飛鴻表示惋惜,為什么要去拍《小丈夫》一類庸俗、無聊的東西;會問木村拓哉,是否想過用自己的能量改變日本;會對馬東直抒己見,認為時代挺低劣的,并質問馬東對這個時代是否如他一般抱有抵觸情緒;會向李誕表示,時代過度歡樂躁動,應該要一些憂傷來調劑,并問他是否想改變世界;會面對羅振宇對那些唱挽歌的人的譏誚,自嘲道,“我就是唱挽歌的人”。
挽歌與正在演化、推進的時代是相悖的。面對新的浪潮,許知遠經常表現為無能為力。但仍保有好奇。正如他在與費翔的對話中承認,是好奇在驅使他,克服內向與害羞,走進時代的漩渦,試圖理解和描述正在發生的事情。
最典型的一期節目是他與馬東的對談。
他鄙視馬東所創的網絡綜藝節目中,所涉及的辯題:漂亮女人該拼事業嗎?該不該看伴侶的手機?結婚在不在乎門當戶對……在他看來,這不值一辯。價值低廉,而且重復。但年輕人喜歡。于是,他禁不住好奇,向馬東“求教”,這種喜歡和娛樂背后的本質;90、95乃至00后的趣味;《奇葩說》和莎士比亞的高下之分。
馬東巧妙地回應,不同代際群體的本質相同,“只是語境不一樣,用的語言和描述方式不一樣。”這種“不一樣”賦予辯題的新鮮感,也讓馬東自覺地擁抱年輕。至于整體節目的價值,馬東堅持認為必須置身一個較長的歷史尺度,才能評判一個文化類作品的優劣,對一個時代的判斷尤其如此。
許知遠知道,自己無法擊潰馬東的邏輯防線,追問到更深的一層。他對此倍感沮喪。
事實上,幾乎所有的訪談對象都具備馬東表現出來的這種品質——一種驚人的成熟、通透和自洽。
在結束跟費翔的訪談后,許知遠蹲在街角,沉吟道,他太自洽了,像一個維持四十年毫無破綻的童話。許知遠只是為這個童話添了一筆可有可無的注腳,無法干擾他的觀念,使其敞開類似創痛、陰影的切面。當然,也沒必要敞開。
李誕和馬東似而不同。比起馬東的無懈可擊,李誕偶爾還能表露昔日的理想主義色彩,甚至會為此傷悼,但旋即又很快澆滅這種情緒,袒露內心的疲累,“有一些時刻會覺得自己活得不正義”。
這種不正義的來源,李誕表示,正是因為有一些像許知遠這樣“還在堅持”的人。
許知遠在堅持什么?堅持笨拙,堅持憤怒,堅持批判,堅持崇高的敘事和更高的標準。
但正如李誕所言,這種“不正義感”很快就會過去,“因為我知道我做不了這樣的人,我也不應該去做這樣的人。”
底色悲涼的馬東、販賣知識的羅振宇、游刃有余的俞飛鴻、不恐懼不感傷的木村拓哉……諸君袞袞,總會“過去”,隨時代起伏,不哀傷,只前進。
只有擰巴的“許知遠們”不肯說服自己跨過去。這種執拗,有時會表現為憤怒,于是他要審判庸眾;有時會表現為困惑,于是他要求教和探求,向陳嘉映、許倬云等大家求教,向馬東、羅振宇等成功者探求。
最終,他展現出一副頑固的并不討喜的做派,無論是語言、表達,還是邏輯、思想,都流露出一副厭倦甚至傲慢的姿態。而那些被他定義為“庸眾”的群體同樣用大眾傳媒的方式對他口誅筆伐。
因此,他會尷尬,會停頓,會在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后,說一聲,我們先不錄了,歇兩分鐘,然后用咖啡或酒,擋住自己的臉。
貳
素履之往,他的用心與值得同情的失敗
昔日,一位清華學子登上《奇葩說》舞臺。介紹完專業學歷后,他向導師們提問:“我該找一個什么樣的工作?”
高曉松當即說,“名校是鎮國重器。名校畢業是干嘛用的,不是用來找工作用的,你明白嗎?名校培養你,是為了讓國家相信真理。”這番言談,是“何不食肉糜”?還是天真的理想主義論調?一個人如何判斷它,大概就會如何界定許知遠。
馬東暗指許知遠是一個自戀的人。之后,與李誕對談時,許知遠毫不諱言,“我們北大人比較自戀,覺得自己肯定是塑造時代的人。”
自幼成績優異,熟讀魯迅、李敖、愛默生的許知遠,立志要考北大。遂愿后,又失望于大學生活的世俗和商業,一頭扎進圖書館,從羅素到薩特,讀了個遍。他創辦雜志,發驚人之語,畢業后從事媒體工作,為各大報刊撰文,成為“喜歡對世界進行廣泛發言的知識分子”。
2010年,許知遠出席某文化沙龍,圖據視覺中國
此后,知識分子這個身份成了他的方法論。他謹守薩義德對知識分子的定義,不馴服,不低頭,像一個陌生人或流亡者。
只是面對日新月異的大眾傳媒,他指認的這層身份,變成一種過時的腔調。承襲自西方文學的表達,于20世紀文化體系中建立的思想坐標,無不是對當下網絡語境的貶斥。于是,就連《十三邀》中頻頻出現的他的面部特寫,都能構成一種罪證:這個人陳腐而不自知,以文化之名行自戀之實。
《十三邀》第四季的一條豆瓣差評,可代表部分網友意見
但他從不回應那些非議,頑固地堅守心中知識分子的道義或責任。早些年,以激烈的批判和辛辣的雜文揚名;后來,他審判庸眾,并迅速將這種審判轉化為對精英的喚醒。
“我悲嘆的不是大眾的平庸(他們常常如此),而是精英階層的普遍墮落。”在《時代的稻草人》自序中,他這樣寫道。
《十三邀》的出現,很可能就蟄伏著他的這種野心——將獻身時代、擁抱大眾的精英們,拉回到自己的陣營。
《十三邀》前四季集結成冊,評價尚可
因此,面對俞飛鴻那樣的美人,他才會追問:你這么美,這么聰明,曾經拍攝過像《喜福會》那樣的佳作,為什么會進入庸俗的柴米油鹽、世俗婚戀的電視劇?
俞飛鴻回應道,她說她能理解新的角色,“那種類型我沒有嘗試過,對我來說也蠻有趣的。”
她不認為,或者拒絕承認,從《喜福會》到《小丈夫》是一種“墮落”。許知遠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。他不甘心,堅持逼問。落到觀眾眼里,這就是一種冒犯,油膩,“直男”。
二者的撕裂,換算成其他訪談對象,幾乎也是成立的。
譬如他對馬東過度娛樂化,迎合時代和年輕人的需求而感到費解。但馬東的高度克制和邏輯體系,將許知遠的努力拒之門外。
而羅振宇不僅不回應他的喚醒,反而用一種徹底的功利邏輯,駁斥許知遠更為形而上的人文理念。對此,他只能沉默。
直到最近,面對費翔這樣一個迷人的偶像,他的自洽使許知遠無所適從,只能被迫附和或追隨,而無法發揮自己審判或喚醒的道德使命。于是乎,他遲鈍了,從發問者轉化為傾聽者。
可以說,訪談對象、時代弄潮兒、功成名就者以及網友群眾,和許知遠產生的分歧、沖突和批判,基本源自于他從不舍得放下自己的知識分子身份,降低到一種平視的姿態與外界對話。
在他而言,這是志在改變世界的精英立場的堅守;在外界看來,只會覺得他對時代的描述與指認,是一種落伍、逆流與不達時務。
2017年,許知遠,圖據IC
另一方面,他自認發現了時代的墮落,卻對其中的癥結諱莫如深。這或許也不失為一種圓滑。
《易經》“履卦”的一句爻辭或是對許知遠的最佳寫照——“素履,往無咎。”《象傳》解釋為,“素履之往,獨行愿也。”這是說,他按平常的踐履方式前進,只為實現自己的夙愿,并且他的方式“無咎”,即沒有災難。
叁
做事,才是回應爭議和誤解的最好方式
“你最近做什么工作?”
“寫晚清的梁啟超。”
李誕曾問,許知遠答。
一個想做“這個時代的人文知識分子領袖”的角色,如何回應自己的愿望和外界對他的非議?他的方法就是做事:繼續工作,繼續訪談,繼續創作。
早在2005年,許知遠就創辦了一家單向街書店。店名取自本雅明的同名著作。賣有品質的書,做各類讀書沙龍,成為北京一個重要的文化場域。
2014年,“單向街”進階為“單向空間”,推出《單讀》及一系列出版計劃,在線下沙龍的基礎上又開展新媒體業務。今年,單向街書店甚至開到東京,多元文化交流將在此發生。
2020年,北京,單向空間,圖據視覺中國
此外,許知遠從2013年就開始構思的“梁啟超傳記”,到2019年,正式推出五卷本計劃的第一本《青年變革者:梁啟超(1873-1898)》;今年又推出第二本《梁啟超:亡命,1898-1903》;近十年,他都在書寫青年梁啟超。
“一百年前的梁啟超,和現在的年輕人其實有著類似的困境,他們都要面臨如何重新創造自我的過程,在困境中創造人生新的可能性。”許知遠曾談及創作動機,是因為在梁啟超身上發現了通用的價值,對他而言,或為遙遠的共鳴;對年輕人而言,可供一種生活的參考;對這個時代而言,無疑是留下了一部不可忽視的傳記作品。
其中一位豆瓣網友的評價,或許貼近了許知遠的寫作愿景,“以梁啟超為中心,還原了清末大變革時代的知識群體的情緒,并藉此溝通筆下的歷史與眼前的現實,為困于現實的人尋找潛藏于歷史的動力。”這位網友接著說,“鑒于故意貶低知遠這部新作似乎已成為某些人標榜自己的時尚,就再隆重推薦一下吧。”
針對此書的一些惡評,更多的是源自對許知遠一貫的印象,而并沒有深入文字的肌理,透析文字背后的表達。這是許知遠背對時代浪潮不得不付出的代價。
未來七八年,許知遠仍會致力于梁啟超,寫完剩下三卷。前后估算,用近二十年的心力去書寫一部著作,這本身就是一場彌足珍貴的長征。
30多歲的許知遠,迷戀大的概念和敘事;后來,他覺得“所有思想觀念都需要用非常具體的方式來呈現。”《十三邀》只是他的具體之一;單向街書店,單讀書系,播客,旅行,文化活動,“梁啟超傳記”,都是他將觀念化作行動的方式。
他并非不知道外界對他的非議。但你很難苛責一個真正在做事的人。唯有做事,才能將所有憤怒的姿態,激進的表達,與懸浮的理想,轉化為一種建構。
從批評到建構,這是許知遠近十年作出的選擇。
昔日,他批駁“韓寒現象”,發表《庸眾的勝利》;當時,有網友不認,“你的作品沒一部能留給歷史,至少韓寒還有《三重門》。”
如今,許知遠將用一部厚重的寫作和全部的行動來回應這句話,也將留下自己的作品。
撰文 李瑞峰 編輯 程啟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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